夜色中，一辆主战坦克缓缓把炮管朝老潘这边转来。
“Fuck！”他随口吐出一个国际通用词，顺手拎起旁边年轻同事后脖领子就跑，转身刚跑出几步就接了一个卧扑动作，连同同事也被他拽倒在地。随即身后一声巨响，夹杂着碎片乱飞。
炮弹打在他们之前蹲守的掩体位置，半块墙被打没了，甚至将房子后面小半边屋顶轰掉了。
他躲过刚才这一炮，但还是被冲击波震得头晕目眩，耳朵里面也嗡嗡作响，他晃了晃头企图甩掉这阵声音，强烈的头疼感随即而来。作为一个老兵他明白已经造成了中度脑震荡和短暂性的失聪。
老侦察兵的经验告诉他此时此刻不能起身，于是在地上继续趴着，并没等来第二发炮弹。看来敌人只是试探性的打击，并非暴露了，如果敌人确认掩体后面有人，往往还会有多发炮弹过来。
毕竟面前至少有五十辆坦克要通过，对方队伍庞大擅于饱和打击，穷组织才讲精准。一旦确认这里有人，肯定不惜炸平整个楼。
同事没有经历过炮火，好几次遇到这种场面都吓得鬼哭狼嚎，今天却安静地躺着。他感到情况不对，于是爬过去查看，可看到是非常惨烈的情景，年轻人手捂在胸前，一块手掌大的弹片插在胸膛上，正是心脏的位置，血如泉涌。本就苍白的脸随着瞬间大量流失鲜血更加苍白，看到他凑过来了，艰难的吐出一句“Run away……。”
这名来自英国的年轻同事，是他来到这个国际新闻公司后为数不多的熟人，俩人聊得比较多，算是忘年交，他知道这个孩子只参加过一些公司基础培训，实战经验不多。这次任务本来不难，简单的战地侦察任务，获取情报素材发给总部就算完成了，具体什么要什么素材没说，获得什么算什么。所以老潘选择带上他，一是想给他增加些实战经验，二是避免他被分配到其他危险任务中去，没有想到竟被莫名其妙地一炮给打了。
这种时候总得做点什么，他扯下围脖想压伤口，可是根本压不住，不一会血就渗过织物继续流去。很快年轻人的手从按压着伤口的地方滑落，脸上彻底失去血色。
外面行驶的坦克还在连绵不绝往前开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像喘不过气的老火车一般。他瘫坐在地上，此刻只想放松一下自己。作为一个老兵，自认实战经验不错，但战争引发的死亡他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加入这个新闻公司之前有些心理准备，他知道干战地记者这个工作免不了和死亡打交道，可真正来到了身边才知道是这么残酷到无助，无助到无力，这个年轻孩子的人生本该还有很多可能啊。
之前想的不过是去些落后的战乱地区做些新闻情报搜集工作，且都是正规合法的。这样的工作能有三百万年薪，对一个退伍多年的老兵来说还是非常可观的，干几年就够还了近些年做生意亏了的债务了。
可是真的来到了战场，才知道现实残酷远超预期。
权衡之下，他做出了决定，工作而已没必要丢命，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钱赚，一个字“跑”。
正在他开始扒掉身上可能暴露身份的衣物和装备之际，被击碎的屋顶掉下几块砖，紧接着一块巨大的水泥板掉落下来，发出了巨大的声音，这种老式楼房结构方正结实，但承重墙一旦失去支撑力，就会造成连锁坍塌。
看着坍塌的地方，心中暗暗庆幸不是自己这边，没砸着。可转念一想，“坏了!”电光石火之间他纵身跃出窗户，霎间背后数声炮响。
他根本不敢回头，朝着林子疾奔而去。不看也能知道刚才那个五层小楼已经被炸成渣了。
林子并不大，跑到边缘时，前方是垂直的山壁，而空中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爬上去绝对是死路一条。他只得沿着山壁向南边奔跑。
直升机在空中飞速而来，人声也是越发近了。恐怕跑不出去了，万万没想到刚才的动静迎来这么大的反应。倒也难怪，对方虽然以强大的军力一直掌控着战斗主动权，但是由于一些强大的支持国给予了另外一方海量装备支持，尤其是反坦克导弹等让对方的钢铁洪流吃尽了苦头，损失惨烈。失去耐心的他们对流窜放黑枪的作战方式十分痛恨，即使是大炮打蚊子也在所不惜了。
零下十度，寒风呼啸，他咬紧牙关向前奔跑，森林上空直升机的旋翼声越来越近，几束炽白的光束在上空横扫，他知道自己已是瓮中之鳖，直升机早已锁定自己，灯光只是在确保周围安全。
他知道跑不掉了了，停下来，抱头俯在地上。一束炽白的灯光定在他身上，他缓缓从上衣口袋中掏出护照和工作证，举过头顶，脑中重复着之前演练过无数遍的话术。
不一会儿，一辆装甲车停在面前，走下来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迅速控制了这片区域，而直升机回到相对安全的高度。
一个领导摸样的人走过来，拿过工作证，看了看，用质疑的眼光打量起来。
“Correspondent，correspondent。”老潘连忙拉开上衣，露出工作背心，解释自己只是个记者。
虽然看不到那个领导的脸，但用膝盖想也知道对方是不相信的，只是碍于老潘的工作证，没直接举枪崩了他。
那人看完，朝对讲机汇报起来。对讲机里的人似乎犹豫了会儿，最后只简短地回复一句话。那人回头做了一个手势，过来两个士兵把他扶起来，做起全身搜查来。
老潘配合着搜查，心中长吐一口气，明白命应该是保住了，但要是就此遣送回去恐怕也逃不掉起诉了，毕竟这已经是涉及到军事情报了。只得看有没有角度通过别的途径解决或者找机会逃跑了。
忽然从不远处飞出一团红色的火焰，弯弯绕绕地奔着直升机而去，直升机来不及躲避，被火焰击中当即爆炸开始坠落。螺旋桨还在转动，做着最后的挣扎，火光已如雨般落下。
“单兵对空导弹！”老潘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猛然间一串子弹扫射过来，身前一个士兵还没反应已倒在血泊之中。其他人显然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顾不上他纷纷开始寻找掩体。
子弹并没有特殊照顾老潘，他有了躲藏的机会，连忙往不远处的树后奔去，一时也拿不准该把自己的后背朝向哪一边。
一边是正规军，相对来是讲规矩的，但是不远处的坦克群已经知道了这边的动静，马上会支援，枪炮无眼，何况刚才的情况已经让他说不清了。另一边的作战风格看上去像是当地的民兵武装，因为只有他们才会用这种自杀式战术，疯狂的信仰让他们杀人根本不需要理由。
继续跑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他再一次朝在夜色中疾奔，向着更黑的地方。
奔跑中，突然感觉左腹一凉，中枪了！但还能跑，只要能跑就继续跑，停下绝对完蛋，可血不断地从中枪的地方涌出、滴落，左边身子已经冰冷，感觉不到温度，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树林太黑了，这片区域因为战火洗礼早没人家了，看不到一丝光亮。黑暗中，他脚下似乎绊到什么东西，紧接着整个人倾倒下去，然后身体开始翻滚，可是已经感觉不到痛楚了……
停下来后，渐渐，眼前的黑暗散去，生活经历过的画面飞速从眼前闪过，却又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画面背后的故事。画面中，能看到他这不安分的一生，并不安稳。颠沛流离过，风光大气过，而结局并不好。大起大落的人生总结起来只能说是尝尽世间百味，亦留下遗憾无数。
“如果能再活一次多好啊……”这句话没能再说出口，仅成为黑暗覆盖他前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