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路伯收回关于穆斯特拉通人性这句话。

　　他现在只后悔一件事，那就是对穆斯特拉大师说他随时可以上班。

　　在那之后，穆斯特拉只沉默了三秒，然后就为他安排了工作。

　　毫无疑问的，一个全身上下都改造的几乎脱离人形的机械神甫是不能理解到人的生理需求的，可能他曾经也被这样的东西困扰过，但那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之前的往事，早就在机械神甫的记忆储备当中被滤去了。

　　所以，基路伯的处境，又怎是一句惨字了得。

　　基路伯深刻的理解到了，卡提尼的那句我已经将你救出苦海，但欢迎来到地狱是什么意思。

　　他也终于了解了，为什么那些机械神甫身上要插那么多的管子。

　　因为他也插上了。

　　基路伯现在身上主要插着三根管子，一根是营养液，从他后背上背的背包里面直接连通到他的左臂静脉上，还有一个连通到他的鼻子里面，从鼻腔直接通到胃管，将食物放到胃里，另外一根管子被连在了他的右臂上侧，通过一个简单的系统随时检测他下丘脑松果腺的褪黑素分泌，一旦他疲劳过度就会直接打入背包的另一侧当中的酶类兴奋剂。

　　当然，给他插这些管子的机械神甫其实还推荐他插上尿管和肠管，这样就能连排泄的时间一并省去——虽然现在基路伯也没有多少这种需要，营养液几乎不会产生尿液和粪便，大概每四十多个小时基路伯才会想简单的代谢一些废物——但是被基路伯拒绝了。

　　一少半的原因是他还是需要一点东西来提醒自己不是一个机器，而是一个人类，另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这玩意还需要另外收费。

　　穆斯特拉给他的12000多bit，在经过了这样简单的，算不上改造的外挂式维生系统之后剩下的钱并不多，只够买两个生活型的机仆，它们的主要责任是帮助基路伯按摩和放松身体，以防止他肌肉萎缩，同时给外挂式卫生系统随时替换营养液和兴奋剂。

　　它们都是培养罐里出来的，和卡提尼那种还有可能被当成神甫培养一下的克隆人不一样，它们被生物贤者编辑了基因，生下来只为了做成机仆，在培养罐里就破坏了大脑，但基路伯买的这两个只是简单的改造了一下手臂和眼睛，外观其实和现在的基路伯有点像，当然，这种保留了比较多有机质的机仆也有另外一种说法，那就是升级空间很大。

　　真的很大。

　　而插着这么一套玩意的基路伯其实既不渴也不饿也不困，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这些东西，他新买的伺服颅骨告诉他这其实是一种幻觉，是软弱有机质无法精准掌控体内情况才会出现的幻觉，如果想要屏蔽掉这些的话就要加钱去买个神经频谱调试仪——基路伯拒绝了，他买了一个更简单的玩意。

　　将自己买的那个铁块一样的，枪型的东西抵到自己的太阳穴，基路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扣动了扳机。

　　微弱的神经电冲过了他的大脑，它们精准的刺激到了他的脑垂体，然后让其快速的分泌大脑当中最丰富的儿茶酚胺类类神经递质，多巴胺。

　　在多巴胺的调控之下，基路伯的心情变得愉快了起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愉快什么。

　　当然，这玩意在反复使用了好多次之后也变得不管用了，不太管用了，那些愉快的情感就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也不只是那些愉快的情感，而是所有的感情好像都——不太必要了。

　　万机之神的齿轮，这个形容一点都没有错，在高强度，没有时间休息，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抱怨的工作当中，有机质的部分开始慢慢的显得软弱，乏力，而且钝化了。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齿轮，无论从自己的身体和感情上都是。

　　他所负责的内容就是迅速的感受机魂，判断一个机器当中的机魂究竟还存不存在，如果存在的话就尝试叫醒它，如果无法唤醒就扔到一个通到里面，会有专门的检修员和如尼僧接手下面的工作，如果能唤醒就扔到另一个通道里面，它们会重新投入到欧姆弥赛亚的伟大事业当中。

　　如果直接感觉到机魂不存在的话，那就要扔到第三个通道里面，或许会有人复查，或许那个机器就会直接丢到垃圾桶里去，基路伯不知道。

　　这样的工作工资是计件的，基础工资低的离谱——嗯，准确来说，低的符合铸造世界的最低工价——这也是基路伯那昏迷的三个月穆斯特拉给的工资少的出奇的原因，12000bit里面，其实大部分是工伤赔偿。

　　也是按最低走的，这是当然。

　　铸造世界的工伤赔偿只针对神甫和学徒，所以价格会高一些，机仆受了伤当然不用赔钱，至于普通的工人，可以给帝国内务部写封信谴责一下这种区别对待，当晚估计就会被闪耀着欧姆弥赛亚荣光的神甫们亲切的接待。

　　基路伯正机械式的感受着机魂，有一说一，在这样的流水线上，他对机魂的感知能力其实在直线升高，毕竟如果判断失误了就会扣钱，他开始越来越能感受到那些机魂的存在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太久没休息所以幻觉越来越严重了——他有的时候仅用指尖触碰就能感受到一个机器当中的机魂存不存在，有些时候，在触碰到机器的时候，机魂的情绪会像是烙铁一样猛地烫已经麻木的基路伯一下。

　　到了后来，只有这种时候，基路伯才会使用多巴胺刺激器来调整自己的感觉了。

　　“基路伯。”穆斯特拉大师冰冷的声音传来：“你已经连续工作了672个小时，现在，你可以休息24个小时！”

　　基路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了自己手里面的机器，他眨了眨眼睛，暂时掐断了插在自己身上的管子，迟钝的在机仆的搀扶之下走出工位，走出了穆斯特拉的研究所。

　　研究所的对面是一个铸造厂，位于一个下坡，滚烫的铁水在向下翻落，基路伯看着那滚烫的铁水飞溅而下，考虑着自己是不是走到那里面死个干脆。

　　他不知道自己考虑了多久，感觉只过了三十秒，最多一分钟。

　　片刻之后，他扭过头去，不再看那片火海。

　　失去了营养液的供应，他的肠胃开始痉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