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智博将要度过他人生中较为空闲的一段时间。

　　他今年大四，毕业答辩已经通过，绩点勉强2.1，就等着一个月后领毕业证与学位证了。

　　如此低的绩点，再加上他学的又是“环化生材”四大天坑之一的化工。仇智博也不奢求什么好工作了，找了一份进厂的工作，准备躺平。

　　作为废物又脆皮的大学生，仇智博一觉睡到12点。看着空荡荡的寝室，他不禁悲从中来。

　　“我的三个儿子啊，他们都不来看我啊。忙，都忙，忙点好啊……”

　　对面床的杨波，考研一战失败，准备二战，现在应该在自习室。

　　隔壁床的季子明，应该又和他女朋友去哪玩了。

　　斜对角床的胡超，是兼职战士，这会儿应该在哪个小饭馆打工呢。

　　仇智博坐在床上，挠了挠自己潦草的头发，想着今天该去哪儿觅食。由于外卖不让进宿舍区的缘故，无论点不点外卖，他都得穿衣服下楼。

　　仇智博不情不愿地从上床下桌的床上爬下来，穿上拖鞋。这时候，寝室门被推开，杨波走了进来。

　　“啊，波哥，你怎么回来了？”

　　“困了，睡个午觉。”

　　说着，杨波把一份打包好的鸭血粉丝汤放到了仇智博的桌上。

　　“波哥，哦不，义父在上。博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博愿拜为义父。”

　　“诶，好儿砸。你爹我先睡觉了。”

　　仇智博打开电脑，戴上耳机。作为尊贵的小破站大会员，他看了一遍《小破球2》。

　　等他看完电影，他才发觉寝室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人——以及满桌用过的纸巾。

　　当然是用来擦眼泪的，不然还能干嘛？

　　然后——Steam，启动！DotA2，启动！OMG4+2，启动！

　　最近游廊新出了个地图叫刀刀兄弟，站服务器资源比较严重，导致游廊所有地图都要排队，甚至晚上人多的时候要排十多分钟。于是，排上队后，仇智博以300的手速熟练地切到浏览器界面，逛完了小破站、逛完了某浪、逛起了某乎。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问题与一个回答。

　　问题问的是：“如果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不是满清，我国近代还会这么落后吗？”

　　回答是这么说的：

　　“认为满清造成了中华近代落后，和希特勒发动了世界大战导致数千万人丧生这句话，本质是一样的。你从任何语义分析来看都没有什么问题，满清确实误了中华三百年，把一个科技水平和人均产值在世界上还说的过去的大国变成了一个连日本都能上嘴脸的国家。就像希特勒确实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数千万人因此丧生，欧洲被拖进了无尽的深渊。

　　“然后随着满清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桶，希特勒死在了那个地堡里面，一切的一切全都烟消云散了。

　　“倘若维也纳艺术学院能多出来一个名额，二战就不会发生，就不会有数千万人牺牲，大伙安居乐业和和气气。

　　“倘若从来不曾有过满清，中华这三百年就必当丝毫不误，重振雄风了？

　　“缺少历史唯物主义和群众史观的头脑确实很容易得出这种结论。

　　“满清是臭不可闻的垃圾，但是那三百年，或者更广泛一点，加上之前的三百年，中华民族在历史进程的发展上和垃圾场没啥区别，满清只是当中一坨又烂又臭还浓郁的那种。

　　“晚清被打的跟狗屎一样，难道全都归功于满清三百年留下来的遗毒？在西方文艺复兴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在西方扬帆起航探索世界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在伽利略引入实验科学引领近代科学崛起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

　　“总有人觉得，只要改变历史上的一些关键节点、让某个人消失，历史就会有所不同。

　　“落后并非一朝一夕之落后，也不是一枪一炮的落后，我们的落后是从社会形态，生产关系，生产力，科技水平所结合的巨大落后，根深蒂固而积重难返。”

　　……阿巴阿巴阿巴。

　　仇智博心里腹诽：今天怎么又遇见一个“念经左”啊。

　　“念经左”是仇智博给网上一种键政人起的外号。

　　所谓键政人，就是一群不在其位而谋其政的闲人，出于自我满足、自我炫耀或与自身利益相关的原因，用键盘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在网络上大放厥词，发表自己的意见。“键政”意为“键盘政治”的缩写。键政人的水平参差不齐，下限极低。当然，也不排除一些专业度极高的人，能够在网上发表系统性的观点。但他们与前世代的“公知”不同，由于网络时代去中心化的原因，网友不再迷信少数几个“公知”，遇到不同意的观点该喷就喷，谁说在评论区键政不算键政呢？

　　而“念经左”，意即“只会念经的左派”，是仇智博心里对网上一批只会抱着左派著作念经，不实事求是、不结合实际，发表对现实无任何帮助的观点，高谈阔论的左派统称。

　　像这位，没有讨论清朝的特点，没有讨论世界大势与历史进程，就对着问题中的假设，就自己立了个英雄史观的靶子一通输出，典型的“念经左”。

　　仇智博点开评论区，准备开始今日份键政。但是耳机里传来了游戏开始的声音。在条件反射下，仇智博用500的手速切回了DotA2，把某乎抛到了脑后。

　　可不能当秒退狗和挂机狗啊。

　　打完一把游戏，仇智博对自己的表现比较满意。他再次熟练地排上队，切到浏览器界面。看到刚刚那个“念经左”的回答，他恍然想起似乎刚刚准备键政来着。

　　于是准备开喷。

　　“英雄史观当然是不可取的，但是题主显然不是英雄史观啊。

　　“如果题主问的是缺少一两个人，那么自然没有什么影响。然而题主的本意不是这样，他假设最后一个朝代不是满清，也就是说整个封建王朝的统治阶级都没了，怎么能说历史不会有任何改变呢？

　　“如果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是汉人朝代的话，虽然可能还会落后——毕竟第一次工业革命和资产阶级革命都率先发生在西方，没有大航海和原始资本积累，但是绝不会落后那么多。

　　“因为清朝的统治阶级一直在压制汉人的民间力量，闭关锁国，不与西方交流，生怕人民‘叛国投敌’。”

　　写到这儿，游戏开始的声音再次传来。仇智博扫了一眼，点击发送按钮，继续打起了DotA。

　　仇智博重复着打游戏——网上冲浪的循环，美好的下午转眼间就过去了。摸了摸饥饿的肚子，仇智博知道不会有人给他带晚饭了，于是先在寝室的厕所解决了人类基本生理需求之一，又趿拉着拖鞋去食堂解决了另一人类基本生理需求。

　　解决完后，仇智博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边玩手机边往回走，打开知乎后收到提示：有新回复。

　　仇智博点开一看，原来就在刚刚，那名“念经左”回复了，大意就是：就算换个汉人朝代，统治阶级还是会采取愚民政策，也不会因为与人民是同族就站在人民的利益上，统治阶级是不讲民族性的等等。

　　仇智博放下手机，开始思考如何反驳这名“念经左”。等他回到寝室，坐在电脑前的时候，他的胸中已有唇枪舌剑。

　　“那么，我想请问答主，同样是封建社会，同样是远离科技高地的东亚，为什么日本明治维新就成功了，而清朝洋务运动就失败了呢？

　　“第一次鸦片战争开始于1840年，比黑船事件还要早13年。洋务运动起始于1861年，早于明治维新开始的年份1868年。都是落后的封建社会，清朝打开国门比日本早，综合国力比日本强，为什么等到1895年的时候，甲午海战还打输了呢？

　　“作为后发工业国家，打不过西方列强就算了，打不过日本，不是清朝廷的责任吗？

　　“凭什么日本可以1895年击败大清帝国，1900年作为列强之一参与侵华，1905年战胜沙皇俄国？

　　“答主说换个汉人朝代依然落后。那我想请问，凭什么日本就能收回国家主权，保持民族独立，跻身世界列强的行列呢？有这么个活生生的例子在这儿，答主的论点还站得住脚吗？

　　“因为洋务运动是一场自上而下的运动。它的发起者是封建大地主统治阶级，只学西方的技术，而摈弃西方的制度。办学校也好、办企业工厂也好，全部是有官身的人或者必须和官方合作才能创办。先进的技术与产品并未普及到所有地区，杯水车薪的变革并没有使西方先进的文化技术深入人心。而为什么这么做，还是因为比起远在天边的外国人，要更防止汉人掌握力量、起义造反。

　　“而日本明治维新是一场自下而上的运动。由下级武士发动尊王攘夷运动，后发展为倒幕维新运动。明治天皇依靠倒幕势力击败德川幕府，扫除障碍后才有的明治维新。明治维新期间，日本几乎迅速全盘西化，改革几乎深入到日本每个角落。尤其是义务教育的出现，使得日本的识字率迅速攀升。到1904年日俄战争的时候，日本识字率已经超过90%。还有种说法是，1909年日本识字率超过98%。而清末的识字率只有不到30%。这让日本有充足的后备力量学习西方的文化、技术、制度等。

　　“一进一出，导致清朝洋务运动时期技术的发展远远落后于日本。比如，洋务运动的成果之一，中国第一条自建铁路，唐胥铁路，于1881年建成，长9.3公里。而日本第一条自建铁路，京滨铁路（东京到横滨），于1872年建成，长29公里。而此时，明治维新仅进行了4年。令人扼腕。

　　“那么，为什么日本能做到这些而中国做不到呢？因为日本德川幕府时期，虽然也宣称闭关锁国，但是鼓励支持人民学习“兰学”，为后面的明治维新成功取得上船机会打下了基础。所谓“兰学”，是指日本通过和荷兰传教士的交流学习的西方先进技术，其中包括医药、解剖、数学、历法、冶炼、地理、人文等。“兰学”使日本不至于完全与18-19世纪西洋科技进步脱节，令日本得以建立初步的科学基础，也是明治维新得以迅速发展的原因。

　　“晚明也有类似于兰学的西儒学派。西儒学派认为，普天下的真理是相通的，‘不以中西之人地而有别’。他们希望找到西学与中国文化契合之处，‘以西学之实，补中学之虚’。西儒学派已经展开了西书七千部翻译计划，如果计划成功，成就难道会不如日本的兰学吗？

　　“可这不是被清政府打断了进程吗？清朝廷根本不允许人民去接触这些。究其原因，是满清认为自己是外来者，如果身为汉族的人民掌握了这些技术，将不利于他们的统治。

　　“慈禧说，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可见满清朝廷就是最大的买办。

　　“我不是什么明粉，但是假如让朱由检穿越过来，看他能说出这么无耻至极的话吗？

　　“慈禧的这句话暴露了一种心态：说到底，清廷，爱新觉罗氏，乃至大部分八旗子弟，就没觉得这个国家是自己的。他们侥幸获得了中华帝国头衔，时刻提防着汉人再把这个头衔拿回去。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总有进步的取代落后的。但是历史又是曲折前进的，总有反例，清灭明就是一例。文化经济，明领先，军事，明也未必落后了。甚至直到康熙朝，吴三桂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造反，也差点成功。真的是各种偶然运气因素，清军才得以入关。

　　“所以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维护统治。人民死活与他们何干？做出了有益人民的事，也不过是怕‘揭竿而起，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啊’。那么为了维护统治，卖国也不奇怪了。

　　“我上初中的时候，历史课本上还在教‘康乾盛世’，不知道现在怎样。我建议砖家们好好研究一下。乾隆时期，英国使团来访。乾隆摆出了很大的场面欢迎他们。但是，使团还是注意到了平民的生活。穷，饥饿，弃婴，易子而食。呵呵，饿殍遍地的“盛世”吗？

　　“很多人说，乾隆对英使团进贡的高科技玩意儿不屑一顾，以证明清廷的落后愚昧。其实不是的。有资料显示，乾隆早就接触过这些东西，所以才不屑一顾。而至于为什么接触过不投入生产应用，自然还是为了维护统治。历史上各统治者或多或少的使用过各种“愚民”手段。而愚到清朝这样的，可以算是第一档。满清统治阶级的想法是，他们弱小不要紧，只要保证人民比他们更弱就行了。

　　“如果明朝以后的300年，是一个汉人为主导的统治集团，他们一定会像清朝一样防民如防川吗？至少力度没有那么大吧？那么如果中国吸收的技术不比日本差，那么东亚这一块的历史将会被改写。

　　“有种说法是，二战中的日军实际上是一群拿着现代武器的中世纪军队。但是他们有现代武器，就是可以欺负那时候的中国。而假使那时候中国有现代武器呢，是不是就可以少死些人？

　　“说中国落后都是清朝的原因，这个过分了。但说清朝是不是有罪？绝对是有的，而且还不少。”

　　……

　　等到仇智博结束了在这位答主评论区下的键政，已经是午夜两点了。他带着满脑子键政问题沉沉睡去。在阖上双眼的那一刻，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欢迎来到‘键政模拟器’，我是本模拟器的管理员，希儿。

　　“本模拟器主要为喜好键政人士设计。

　　“您是否一直被网上无可理喻的愚民困扰？您是否对一些如同垃圾一般的言论深恶痛绝？您是否认为，那些与自己观点不同的人非蠢即坏？您是否觉得，对事物看法不同意味着有境外势力作祟？您是否觉得自己怀才不遇，键政内容不被理解，只要按照自己所说的去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那您一定要试试本模拟器。

　　“您可以在本模拟器尝试一切模拟，完成您在键政中的设想，直观地看到后续的所有演绎。

　　“需要为您演示一下吗？”  

　　仇智博一阵牙疼，这广告词也太老套了吧，这是从哪个电视推销广告抄来的？我这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啊？

　　仇智博心念一动，在自己的脑海里说：“希儿？”

　　“我在。”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

　　“那就请你演示下吧。”

　　“好的，据我得到的信息，您昨晚就满清与中华近代落后的关系进行了深度键政。其中，您断言假使朱由检穿越过来，也不会同慈禧一样说出厚颜无耻的话。那么，我可以让崇祯皇帝穿越到光绪皇帝身上，你看怎么样？”

　　仇智博的兴致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

　　“来，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