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王与马(中)

第四十一章 王与马(中)

  晋永兴元年(公元304年)

  正月

  洛阳

  第二日晚,司马乂如常入宫商议作战事宜。他在太极殿东侧的东堂外停下,凭着对惠帝的尊重,他只带了部分随从进入宫城,又在殿外脱履解剑,只身面圣。

  “臣长沙王司马乂,参见陛下。”司马乂恭敬地参拜惠帝。宦官铺上青蒲席,请他坐下。司马乂环顾殿中,惊讶地看到除了侍中嵇绍、北军中侯苟晞等人外,尚书左仆射王衍竟然也在席中。

  “左仆射不在尚书省待着,来这儿做甚?”昨日与叔父的对话让司马乂对此人彻底没了好感。

  “大军作战,粮草拨调、将领任免,都需要尚书省的参与。”王衍不卑不亢。

  司马乂耸耸肩,他起身走到堂中央,命殿内的宦官搬出洛阳一带的沙盘:“昨日我军与张方在洛阳城郊激战,大破之。”

  他顿了顿:“但眼下的时局还是没有得到根本的缓解:江南的石冰仍在作乱;梁州方面,逆贼李特已经进入成都建立伪朝;并州的五部匈奴又开始蠢蠢欲动,其中屠各部与司马颖勾结;幽州那边,王浚和鲜卑的拓跋部、段部似乎都走的很近......”

  司马衷茫然地看着司马乂口若悬河,眼神里划过一丝清澈的愚蠢,以他的智力完全不能理解司马乂说的话:“侍中,你替朕跟长沙王聊。”

  嵇绍领命:“殿下,咱还是先讨论眼前的司马颖罢。中书省已经传旨议郎周玘、广陵度支陈敏率兵平叛;幽州刺史也已经上表陈奏,称是为了巩固边防才拉拢鲜卑。此二方都暂且毋须忧虑;梁、益之地鞭长莫及,但司马颖的七万叛军可是近在眼前。”

  “殿下,眼下城中粮食吃紧,末将以为相较于坐守待敌,我军不如主动出击,打司马颖一个措手不及!”苟晞起身道。

  司马乂点头:“这正是我所想的。”

  “殿下,侍中,北军中侯。”一直一言不发的王衍突然开口,“成都王从邺城东进,您就算挡住了,可还有从长安来的河间王。洛阳城中的禁军再勇猛,如何承受的了双线作战,还是十余万的锐卒?”

  “王仆射若只是来东堂说些消洱军心的话,便请回罢。尚书省只管执行命令就是了!”司马乂愤怒地大喊,“似你这般扰乱军心,若非看在陛下和你从兄的份上,本王早就把你拖出去砍了!”

  “好好好,殿下要做忠臣贤臣,便自己去做罢。”王衍摇头叹息,转身离席。

  行至堂外,他对阶下大喊:“殿下,请进来罢!”

  殿外突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与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众甲士手持牛皮盾和环首刀闯进来,司马越顶盔束甲、手持利刃,昂然走入东堂。

  “司马乂,你这是要干什么?谋反吗!”嵇绍起身大叫,却当即被两名甲士按在地上。

  “放肆!怎么能对侍中大人如此无礼!”司马越瞠目喝退二人。

  “殿中禁军呢?还不给我拿下这些反贼!”脱身的嵇绍顾不得自身安危,冲堂内侍卫的禁军大吼。

  无人响应,一众禁军士兵默然侍立,仿佛嵇绍什么命令都没有下达。

  “侍中忘了?本王是戍卫宫城的,殿内的士兵早就换成了我的人!”司马越很是得意。

  “陛下,司马乂图谋造反,臣现在就将他交付廷尉受审!”他向惠帝施礼,随即冲左右大喊,“拿下这个反贼!”

  禁军瞬间做出反应,他们箭步上前,控制住司马乂。殿中众人还想说什么,看见明晃晃的刀又不由退回去。

  “刚才惊扰了陛下,望陛下恕罪。”司马越再次拱手,带着殿中禁军和一道来的士兵离开,留下嵇绍等人面面相觑。

  “司马越竟然......”待司马越走远,压抑许久的嵇绍终于爆发,他一拳砸在案上,“这个混账,我们真是瞎了眼,让这么个玩意守宫城!”

  “侍中,接下来怎么办?”苟晞不无担忧。

  “现在就发兵杀了司马越,把长沙王救出来。”嵇绍道,“这个草包带走长沙王却不控制我等,是天要亡他。”

  他转向苟晞:“北军中侯,借您兵符一用!”

  苟晞默默点头,将调动六军的符节交予嵇绍。嵇绍匆匆辞谢,随即奔出东堂。片刻后,他点起羽林军去追司马越的队伍,很快便赶上押送司马乂的囚车:“司马越,放了长沙王,免你一家老小不死!”

  司马越当即令甲士上前抵住,他呵呵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我有旨意,侍中有吗?”

  嵇绍不为所动:“伪造圣旨,你罪加一等!”随即命令禁军上前,要抢回司马乂。

  “有旨意!侍中嵇绍、长沙王司马乂接旨!”一人从中书省方向疾驰过来。嵇绍一头雾水,但见此又不得不跪下接旨。

  “上谕,黜侍中嵇绍、长沙王司马乂为民!”

  “什么!”嵇绍当即从地上起来,夺来圣旨去瞧,他主持的门下省有审阅诏书的权力,自己不可能没看过这些东西。

  帛书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无论是绢帛还是末尾章盖的玺印,又的的确确是真的。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司马乂,后者此时垂头丧气地坐在囚车里。嵇绍终于明白,司马越早已经控制了中书省、内侍省和殿中禁军,此时再做任何努力都已是徒劳。

  “嵇绍,你以为本王挽留赵王、齐王旧臣,是为了干什么?”司马越狂妄大笑,“你既已不是侍中,也就无权领着禁军,更无权拦着本王办事,还不快滚出宫去!”

  翌日,令所有洛阳百姓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张方的军队被隆重地请进洛阳,惠帝与东海王亲自迎接,他们被安置在金墉城,惠帝赐予了他们数不尽的金银布帛、以及慰劳他们的宫女。

  一起送来的还有司马乂的囚车,旨意里让张方军自由处置这个图谋不轨的“叛徒”。

  张方随即在金墉城架起木桩,他将司马乂绑在桩上,底下叠满干柴。待军士们将洛阳百姓聚集起来,便当着他们的面点起火,将司马乂活活烧死。带刀的士兵四下巡视,揪出其中所谓的司马乂“同党”。

  前些日看着司马乂入城的那个年轻人也在其中,不同于其余人的强忍悲痛,他双手抱胸、沉默地注视着烈火越窜越高。

  大火逐渐熄灭,围观的百姓也允许离去,只有他还伫立在那里。同伴见他这番怪样,上前扯住他:“王弥,咱走吧。再呆下去,那些军爷又得找咱们麻烦。”

  他才发现王弥的嘴角已被咬得流血。

  第二日,司马颖进京,加封丞相、皇太弟,移镇邺城;司马越加封尚书令。

  晋永兴元年丙午,敕命大赦天下,改元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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