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兵卫对少年说：“我不是人贩子，对你没有恶意，救你出来也不期待你的报答，你如果可以自力更生的话，走吧，去过你想过的生活。但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可以想办法帮你，让你找到活下去的依靠。”

　　少年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挡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部分肌肤上也附着了污垢，但是这些脏污无损于他脸颊有些婴儿肥的可爱。

　　“不知道吗？还是口渴了？”十兵卫解下竹筒，打开盖子递给少年。

　　少年没有任何动作，十兵卫把竹筒塞到他怀里，然后转身就走。少年这时才敢悄悄地抬起头打量十兵卫，趁后者背对着他的时候才捧着竹筒慢慢贴近嘴唇。

　　十兵卫对这一切完全没有计划。事情发生的太快了。从乱捕开始，到少年的出现，他之前没有设想过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当时他只是下意识按着本心行事，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毫无准备的带了一个少年。

　　他现在还是个没什么身份的杂役，没有钱，也没有自己的房子，要怎么安置一个孩子呢？让他像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孤儿一样混迹在灰色地带吗？虽然这个世道让凡人都很无奈，大多数时候都没办法决定自己的路，为了求生也好，被逼良为娼也好，最终都是追求更好的活着。

　　只是，十兵卫想帮人帮到底，让少年尽可能过得更好。

　　“我的同伴破坏了你的家庭，我很抱歉，我不能，也没有资格劝你放弃仇恨，或许你也把我当成仇人，但我不怪你。你没有错，你只是一个受害者，你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你小小年纪就承受了这么大的痛苦，如果是在前世，我肯定要疯了。有一点必须要说，如果你要报仇的话，我希望等你长大再说吧。是的，我在拖延时间，也许到了那时你会改变心情放弃报仇那种危险的行为呢？但是你也更有可能坚定目标，这个我不会阻止你对杀害家人的凶手复仇。只要别对付我……还有，杀害你父母的那个人，也就是我的同伴，他武功高强，即使你长大了也打不过他的。嗯……我不是在劝你放弃，只是在告诉你复仇需要练武，但是穷人是没有条件的，现在我们一无所有，当然是穷人了……这点我很抱歉，都这么大了还是个当不成武士的废物。”

　　听着十兵卫在前面喋喋不休，少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冷漠的眼神终于发生一丝变化。

　　“或许有一天你会叫我帮你复仇，但是我现在就给你答复，不，我不能。因为我的同伴并没有伤害我，如果只是同情你的话，这不能算是一个让我伤害同伴的理由。他们在你眼里可能是残忍的恶魔，事实上的确如此，也应该受到惩罚。但是在我这里，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我们是在一起战斗的，你应该不明白，他们大多数人都救过我的命，所以，即使他们所作所为让我非常难过，但我也绝不会因此把武器对向战友。很抱歉，我可能在你眼里太矛盾了。”

　　少年捧着竹筒，圆圆的小鼻子搭在竹沿上，两只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十兵卫的背影。

　　“其实，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帮你。我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从来没有。如果在前世，我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派出所，但现在这里是乱世，哪里都不算安全特别是你这样没有背景的孩子，如果不学坏的话，很难在同类之中活出来，嗯……实际上我也不希望你学坏……但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你的自由，我不能误了你。而且说实在的我怕你会被坏人欺负，有人的地方还算好了，我怕你跑到荒野上一定很难活下去的！还有，我现在是那古野城的杂役，我不知道该把你安置在哪里，你有想去的地方吗？算了……就我现在这个条件也不可能带人旅行，我还要回那古野城继续当牛马呢。如果把你带进城呢？嗯……这不是一个好主意，我没有半点权力，如果遇到麻烦了，我根本保护不了你，唉！没有地位的人烦恼就是多啊！”

　　少年静静地聆听着十兵卫那充满歉意的话语，不，那不如说是他在抒发一直以来的积郁。他不愿意对人恶语相向，只好把自己装成一个看起来很蠢的样子，说一些没头没脑的废话来博人开心，博己开心。呵。

　　“不。我平常没这么多话的。我从来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说很多话，因为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嗯……很抱歉，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一不小心就把你当成了倾诉者。不过你一直不说话，我也怕你心里不好受，就多说一点分散注意力也好，别太挂念仇恨了……我又说错话了，我没有资格那样说，抱歉！”

　　十兵卫进入沉默，少年看着他略微弯着的脊背感觉到他在那一刻似乎非常的落寞。

　　“我知道大概怎么做能让我变得更加冷酷，更适应这个世道。但是道理谁都明白，自己却未必能做到。人都是有自己的上限，其他人可以做到的事情，自己却很难入门，但人一定会有自己擅长的领域，而命运弄人的是，他可能终其一生都会被困在自己不擅长的地方，被无穷无尽的失败，懊悔折磨，找不到真正的归处。

　　“于是他对自己说，既然这样何不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平庸呢，自己也许在任何领域都没有潜力，那就不必为自己所累，糊涂就糊涂吧，活得通透可能比别人更加痛苦。无所建树也没关系，当一个平凡的人好了，不要再去做那些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他回答另一个自己：好的。那天打架进了派出所受了教育，本来满心愤慨，但想想又觉得算了，平庸的他连改变自己都做不到，又怎么有资格怨天尤人。他想回去就这样屈服算了，一辈子为别人工作吧。

　　“现在我在这里，我看见了改变自己的可能，一个摆脱过去那个弱小的自己的可能，我没有什么伟大的愿望，我只是一个连自己的伪善都满足不了的小人，所追求的就是不要再卑微，那要怎么才能不卑微？我觉得要当武士，而且得拥有让人不敢轻视的暴力。我很自私，不管什么政体，总有上下之别，如果你觉得应该把头砍掉，想要更公平一点，人们更自由一些，那我告诉你，没有什么是完美的，总会有人钻空子，然后大部分人手上的东西又会集中在少部分人手上，又倒退了。所以，现在我在更加倒退的摊子上，想做那个夺走大部分人权力的少部分人，那其他被我夺走权力的人怎么办？他们难道不是这世上最悲惨的人吗？我很抱歉，我没办法拯救他们。我嘴上说着大话，实际上也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罢了，身为百姓的你一定会对我很失望。”

　　十兵卫在稻庭中瘦削的身子如此萧瑟，幕间无风，但庄内川边的芦苇熙熙摇曳，像无数只手在向他告别。

　　“我已经厌倦了，我厌倦人们的冷漠，军人的残忍，上位者的骄狂，我厌倦了把自己变成一个蠢货来讨好那些不相干的人，我应该更在乎像你们这样的弱者。为什么？因为我现在还和你们一样，但最让我感到惶恐的是，倘若我真的成为了武士，我会变得更加陌生，变得不在乎你们这些应该被可怜的人，我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到了那时，如果你还在怨恨着织田士兵，或者也怨恨着我的话，或许你应该把那时的我杀掉，因为我能踏上那条路脚下一定已是累累白骨。我死有余辜。”

　　少年紧紧捧着竹筒，明亮的大眼睛一直跟随着那个失意的背影。

　　十兵卫停顿，少年又低下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你安顿好，你看起来大概十二岁的样子，问你也不说话。”十兵卫叹了口气，“我什么都不会，也累得你和我一起受苦，呵，把准备到另一个世界的你又残忍的拉回来，我真是畜生，这世道哪是人过的，全都是鬼。”

　　十兵卫看着少年矮小的身影，越来越不知所措，他蹲在少年面前，“你愿意出家吗？虽然当和尚要守戒律，但是对你来说也算是一个不错的依靠。”

　　少年摇了摇头。

　　“那……”十兵卫无奈道：“我不敢把你交给那些不可靠的人抚养，但是我自己也很难照顾你。”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海津村口。十兵卫看着死气沉沉的村庄，不禁回想起黎明时的恐怖。

　　他看了眼少年，“你敢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吗？”随后他便自己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这里刚刚死过人，而且小孩子遇到流民也没办法自保。我们走吧。”

　　但是少年没有听他的话，自顾自进入村庄。十兵卫苦笑。看来那孩子并不畏惧阴晦之地，想想他便也能理解，自己亲眼目睹家人遭到屠杀，村子被毁灭的场景，还能如此平静，说明那孩子的意志非同一般。

　　可十兵卫偶尔看着少年发丝缝隙中流露出来的眼睛，那种眼神，那种如同已经死去一般的眼神。他很怕对方以后会误入歧途。

　　少年进入了一间屋舍。十兵卫看到屋舍墙上黑漆漆的窗口，旁边是一圈围着后院的篱笆，里面有几根竹竿，“呼！”十兵卫倒吸一口凉气，恍惚间看见之前已经飞走的衣服又挂在了竹竿上，他抹了下眼睛，看见的还是和之前一样，不，他没有出现幻觉，竹竿上真的多了一件衣服。想起之前这里的种种恐怖，他连忙冲进屋子里要将少年带走。

　　屋子里十分昏暗，少年坐在火塘边沉默，旁边是一个背对着他的长头发女人。

　　十兵卫不禁吓得倒退一步。这怎么可能！他脸色惊骇，天快亮时他明明已经确认那个女人已经死了，那支刺穿了她身体的枪尖也没有血迹！她怎么可能又活过来了？

　　十兵卫瞪大了眼睛，额头疯狂分泌汗水，身体开始摇摇晃晃，一时间耳畔轰鸣，意识模糊，好像有东西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无数诡异的东西在耳边尖叫，而模糊的视界中一张鬼脸却越来越清晰，和前世所见的那张死人脸逐渐重合。

　　“啊！”十兵卫惨叫了一声，向后倒下。

　　一道白影迅速飘过，在他的后脑触地之前扶住了后背，然后把他轻轻放在地上，在他的身上摸索着。

　　“这家伙真穷啊！”

　　少年诧异地看了过来，能让深沉的他的眼神发生变化，可想他的内心已经掀起了何等波澜。

　　“放心吧，他没死。只是晕过去罢了。我利用这种手段杀过很多人，但只有极少人是被吓死的。”

　　少年低头沉默，似乎对扮做鬼怪的女子并无兴趣。

　　女子微笑道：“没想到一个上过战场的士兵竟然也会怕鬼，呵呵。”她看向少年，“我知道你的遭遇哦，现在的你无处可去吧。”

　　少年仍然沉默。

　　“呵。没礼貌的小鬼。”女子也不以为意，转头看了眼十兵卫的睡颜，笑道：“从他离开海津村我就在跟着他了，哼，捅了老娘一枪本来想杀掉他的，只是战场上一直没有机会，后来他们终于离开大部队要去乱捕了，我就跟着他，本来已经要动手了，但是，呼，很矛盾的感觉，我不想杀他了，呵呵，他对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哦，真是一个可爱的笨蛋呢。不过嘛，虽然不想杀他了，但是也要把我受的伤还给他，只是没想到他这么不经吓！哈哈！”

　　少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对她的恶趣味感到无语。

　　女子越看少年越觉得满意，“那些混蛋杀了你家人，你很想报仇不是么？可是没有依靠的你要怎么报仇呢？你做不到的呀。”

　　少年面无表情，只是低头看着竹筒。

　　女子跟随着他的视线看见了那个被他紧紧捧着的竹筒。“你不会是在期待躺在地上的那个家伙吧？呵，一个能被死人吓到的家伙，就算打赢了两个武将但器量也就这样了，跟着他你会后悔的。”

　　少年第一次开口了，让女子非常意外的是他的声音如此清脆。

　　“他需要我。”

　　女人呆呆地看着一路上不哭不闹的少年竟然流露出那种熟悉的眼神。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似讥似赞道：“你比那时的我坚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