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汝坐熄灭的火坑旁，手上拿着铲子，时不时撩动一下里面的炭火。

　　对寻常的农夫来说，点火要花费大量燃料，为了节省燃料才要照看火坑，这对法师来说显然不是什么问题。

　　楚汝在通过火坑，来测试施法的上限，他不断把火球丢入火坑，又再它点燃泥炭前，用铲子的背面拍灭火花。

　　如此反复，楚汝大概试验出，自己在精力充沛时能放大约五到七次“飞火”，之后就会感到灵魂上的疲倦，就像个用尽燃料的打火机一样，想点火也点不起来了。用龙与地下城的规则的话来说吧，就是他的“飞火”法术位有七个。

　　至于帕斯卡教的那招“束缚火焰”，似乎是需要强大的情绪作为动力才能释放，而情绪需要酝酿，并非随手就能涌出来，加上还要佐以火焰系的魔法宝石为材料才能完全发挥威力，所以限制较多。

　　就此刻来说，他虽已经掌握了技巧，但没有情绪跟魔法宝石作为支撑，只能呼唤出不比“飞火”强多少的火焰。

　　说起来，不知道这两个法术算是什么法系的？

　　楚汝叹了口气，没有经过成体系的法术学习，就什么都得靠自己探索，他还想当魔法学院的学生呢。

　　不过按照雅戈的说法，他们的学院似乎有点儿……不太把学生的命放在眼里，这样的老师，加上拿战争当实践课的课程设计。

　　让楚汝怀疑这个学院到底是在培养法师呢，还是在培养野兽呢，简直比黑暗的中世纪的大学还黑暗。

　　在楚汝聚精会神练习咒文时，他忽然感觉到门外居然传来了微弱的脚步声，正在由远及近地靠近，如果不是聚精会神，其实很难感受到。

　　之所以说感受，是因为楚汝是通过骨架感受到的地面震动来判断的，那脚步声十分不明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稻草垫上般轻柔。

　　像是在脚掌上垫了布片似的，打在地面上是轻微的“啪嗒”一下，稍不注意，就可能以为是蓄水罐的落在干草上的震动。

　　难道就是布莱妮说的偷牛贼么？

　　真巧啊，楚汝停下了施法，默默坐着。

　　身为亡灵，楚汝不用呼吸，也不会像人一样因为紧张发抖，有意隐藏自己的话，他能做到绝对的融入黑暗。

　　楚汝就这么静静站在黑暗中，等待窃贼的脚步声由远即近的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楚汝几乎肯定那窃贼已经到了门口时，脚步声停了下来。

　　楚汝站在谷仓的阴影中，注视低矮的大门，就等那贼翻进来，抓他个现行。

　　结果出乎他意料的是，窃贼驻留了一会儿，居然走了。这个家伙并没有选择进来，而是路过了大门，继续走远了。

　　难道不是窃贼？楚汝挠了挠头，他按耐不住好奇，推开门，探出了头，远远的，接着灵魂视觉，他看见一个人影走远了，看着身形佝偻，似乎像是老头，不像是贼。

　　可能是醉汉吧，楚汝如此想道，在门口停留，是因为找不到家了……也只能如此解释了。

　　他关上门，回到谷仓外的火坑边，继续练习起来。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就有鸡叫声传来，学徒们陆续起床，用过简单的煎蛋加凝乳作为早餐后，许多村民就上门了，上门的原因很简单，来喊学徒帮忙。

　　据布莱妮所说，自从彩虹王国跟凯斯勒里亚交战以来，村里许多原本需要法师来帮忙的活儿就剩下了。

　　学徒们到来的事情，一下就在整个村子流传开来，不少人付钱给布莱妮，从她手上转雇学徒。

　　楚汝倒是意外地没事干，又或者是村民们有有意识避开陌生的佣兵，楚汝也乐得清闲，他游手好闲的地跟着学徒，一边看他们施法工作，一边学习施法。

　　早上就陆陆续续有人来找几名学徒，酒馆的老板领走了雅戈，牧场的牧羊人带走了帕斯卡，斯布雷斯留在布莱妮家生火。

　　艾梅达尔自告奋勇去了冰库。

　　楚汝上午先去村里的抄写员那儿花钱“借”了几本书，等回来时，学徒都已经出门了，他想了想，决定先去找雅戈，雅戈去了酒馆，帮忙熏制培根。

　　熏制培根是个力气活，因为村里许多年轻人送冰块去希尔达了，所以老板才来找雅戈，正好，雅戈也想练一下熏培根。

　　熏培根的工序不是什么秘密。

　　楚汝看着雅戈边背配方边把一大袋碎石盐，粗砂糖，青葱，硝石粉和香叶，用法师之手充分混合，又用这些调料充分揉搓几百条猪肉的两面。

　　接着，雅戈来到已经腌制了一半的谷仓中，用法师之手挨个给涂抹好的肉条翻面，一边翻，还要用食盐跟蜜糖的混合物揉搓。

　　接着，雅戈又用法师之手高高地把腌好的肉吊起来，用粗布包裹，等待风干，中间，雅戈还一袋豌豆粉和米糠混合均匀，用这种混合粉包裹吊起来的肉。

　　吊起来的肉，雅戈用橡树枝，锯末和干蕨，加上泥炭混成的燃料熏烧，最后，他把早就熏上的肉一点点儿用法师之手小心拨下来，装到熏肉箱中，再把箱子埋在麦芽屑和炭粉里。

　　楚汝很快看出了雅戈的厉害之处：“雅戈，你的法师之手怎么这么灵活？能教教我么？”

　　同样是用灵魂来操控肢体，楚汝自愧他的骷髅手臂，远没有雅戈的法师之手那么灵巧。

　　雅戈一边用法师之手轻柔地把香料洒在培根上，一边很温和地回复楚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可能是平时学院里厨房的活儿都归我，熟能生巧？”

　　楚汝挠了挠头，他知道雅戈说的是实话，这个世界法师似乎相当稀有，也相当受尊敬。应该很少有法师愿意用法师之手干活。

　　哪怕是学徒，料想也该都是心高气傲之人，鲜有像雅戈这样用法师之手干杂活，还乐在其中的吧。

　　楚汝又问道：“你有能教我的法术么？”

　　雅戈想了想，他认真地回复楚汝：“我只会一个私有法术，就是召唤大锅的咒文，只是这是个构造系的咒法，恐怕你用不了。”

　　楚汝点点头，构造系跟土道系关系密切，他没有觉醒这个道系，这个法术确实他用不了，不过这么说，难道雅戈觉醒了土道系？

　　似乎察觉到了楚汝的疑问，雅戈点了点头，说道：“你别看我们几个是学徒，但我们都拥有道系，我的主道系是土系，艾梅达尔是双系的天才，幻术系为主，气系也属于他的施法范畴，斯布雷斯只会火焰道系，但那是他用命换的……”

　　雅戈顿了顿，他没有显示出任何得意的神色，而是又解释了一番：“我们几个的道系都是入门阶段，所以只能使用低阶的咒文，杖先生肯定是火系道系的大师吧……”

　　“没有，我也才刚起步。”楚汝干笑两声，又问道：“构造系的觉醒条件是什么？”

　　“什么是觉醒条件？”雅戈困惑地反问他，“老师说，道系是每个拥有法师天赋的人，天生拥有的，由灵魂决定的。”

　　楚汝点点头，魔鬼多吉娃娃说的没错，大部分人的认知中，道系仍然是“法师天赋”的范畴，甚至他们也没有道系明确的“阶级”概念。

　　不像楚汝，楚汝清楚地知道自己位于火焰道系的初阶，名为“炼金术士”的阶级。

　　说着，楚汝又有了疑问：“你怎么没说帕斯卡，他也是火系的么？”

　　联想到帕斯卡居然能自己钻研出施法技巧，楚汝估计，恐怕帕斯卡的火焰道系阶级要比现在的他高一些。

　　但没想到，雅戈的回答让他感到十分震惊。

　　“老师说，帕斯卡可是有全部道系天赋的天才呢！”

　　这真是天才遍地走啊，出门遇到四个学徒，就都在“天赋”上不比他差，还有个觉醒了全系的天才。

　　楚汝忽然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有命运这个东西了。

　　这是命运才能解释这种巧合，说起来楚汝忽然想到，昨天吃饭时他跟帕斯卡闲聊了几句，帕斯卡告诉他“命运由星空决定”。

　　星空道系，就是命运的代名词。

　　所以魔鬼让他寻找星空，是说寻找命运。

　　那么，他遇到这几个学徒，就是他正处于命运中吗？

　　雅戈说完，拍了拍自己的头，他有点儿懊恼地小声对楚汝补充了一句：“这在我们学院是秘密，只有我们几个人和老师知道，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楚汝点点头：“放心吧，我会保密的，毕竟天才到哪儿都是危险的……”

　　说完，楚汝又随口问道：“你们的老师是什么水平？”

　　结果，他发现雅戈一脸奇怪：“你没听过我们老师，艾克萨罗斯的名字么？他是魔王，百年难得一遇的强大法师，他从各地搜罗我们这样有天赋的孤儿，我们无法离开他的城堡，只能不断在他的‘教导’下，成为超越他的大法师，或者死掉。”

　　雅戈的语气中有些悲伤，但又有些骄傲，楚汝沉默了会儿，转移了话题，他们又聊了会关于道系的知识，楚汝才离开酒馆。

　　虽然从雅戈这儿没学到任何“有用”的魔法，但楚汝却得到了很不错的情报，因为这几个学徒居然都开启了不同道系，也意味着楚汝能从他们身上多少反推出各个道系初阶觉醒的条件。

　　首先是雅戈，在刚刚的交流中，楚汝已经试探出，雅戈除了通用语外，只会说地精语，性格上，雅戈相当重视友谊，乐于助人，另外就是，雅戈相当吃苦耐劳……

　　就是不知道土道系初阶的试炼是什么，楚汝联想了一下，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靠，不要是当牛马吧？连续一个月加班那种。

　　如此想着，楚汝又去找帕斯卡，帕斯卡在湖边的一片草原上，他看到帕斯卡悠闲地坐着，嘴巴张合，似乎在跟几头牛聊天，看起来没什么空，楚汝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路上经过布莱妮家，斯布雷斯一如既往地在生火，火炉上挂着一个大锅，里面煮着鲜奶，布莱妮拿着一个勺子搅拌着大锅，边冲斯布雷斯大喊：“火太大了，小点儿！”

　　楚汝走到村子最东边，一栋建在石头丘陵底下荫蔽处的建筑前，是艾梅达尔干活的地方。

　　也是村里的存放“冰块”的仓库，仅仅是靠近，就能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

　　就像雅戈说的那样，湖畔村的一大经济来源是售卖冬天从湖里开凿的冰块。

　　这个世界虽然有魔法，但据雅戈说，拥有水道系的法师十分稀有，远少于火系道系的法师，所以冰块的制造跟保存还是靠人的智慧。

　　就像楚汝面前的“冰库”一样，四面墙壁是用整齐的木制墙壁整块拼接而成，周围铺满了干脆的稻草，稻草之间还塞满了木屑。

　　楚汝仅仅是接近冰库，就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冰库外有两名满头白发的老人在看门，他们穿着敞胸大披肩，两侧带着缝，手臂从缝中伸出，里面是无袖长衫，上衣至膝，脚下踩着无跟鞋。

　　说是看门，其实是避暑加聊天，毕竟没有专门的保存容器，也没人会来偷冰块。

　　两个看门人窃窃私语，楚汝以来，他们就住嘴了，楚汝跟他们说是来给艾梅达尔帮忙的，他们点点头，让开路，让楚汝进去。

　　楚汝一进冰库，就看到了层层叠叠的稻草，稻草里面，隐约能看见长杆草编制成的篮子，跟篮子中若隐若现的碎冰。

　　此时正值下午，强烈的阳光沿着屋顶的缝隙斜斜投入，在冰块还是什么的反光下，让冰库内显得光线变幻，变化的光线让室内的物件微微漂移。

　　即便如此，楚汝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艾梅达尔。

　　艾梅达尔手持长叉，脚下的冰块汇聚出浓郁的白色雾气，他缓慢地移动着，如同雾气构成的河流中捕鱼的渔夫。

　　就这样，艾梅达尔慢慢走到冰库的西南面的角落，那儿雾气最为浓密，他拎起长叉，对着一个雾气白色的影子，狠狠刺下去。

　　但显然没刺中，那个影子炸开，溅出了一地的冰屑，是冰块。

　　同时，只见艾梅达尔背后一下就窜出了一只巨大的白色老鼠般的生物，它大叫一声，十几只小小的老鼠疯狂窜了出来。

　　这些生物一边发出叽叽喳喳的讥讽声音，一边加速从艾梅达尔背后跑开。

　　眼看它们就要逃走，楚汝不禁为艾梅达尔抓了一把汗。

　　但下一刻，艾梅达尔却从背后居然又“长出”了一双手，一下叉住了那只最大的，小老鼠们看到头儿被抓了，立刻四散开来，却随着一阵“咔哒”声，接二连三地发出惨叫。

　　楚汝从那惨叫中听出了一些不甘的意味，随着小老鼠纷纷倒在地上，楚汝才看见，白森森寒气掩盖了许多捕鼠夹一样的陷阱。

　　艾梅达尔身上也包裹着一些白森森的寒气，白雾散去，艾梅达尔显出真身，原来他一直面朝着“身后”，他倒退着走到角落的。

　　老鼠们看到的艾梅达尔正面，其实是他的后背。

　　艾梅达尔这时也看见了楚汝，他冲楚汝挥手：“来看看这些偷吃冰屑的小东西。”